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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平同志与一位百岁记者的书信友谊

作者:王德风   来源:红色文化网  

惊闻宋平同志于2026年3月4日逝世,悲痛中,忆起他与记者邵嘉陵的一段前尘往事—那是两位同时代人的精神对望,一位是我党元老,一位是资深记者。他们在工作中相识,在交往中相知,惺惺相惜,于是有了书信往来。宋老的笔下,没有居高临下,只有对一位新闻同道的敬重;邵嘉陵的字里,没有刻意逢迎,只留下一个时代记录者的风骨。如今,写信的人去了,但那些信还在,墨香还在,一位老共产党人留在纸上的温度还在。重温这段往事,只为再听一次那来自革命时代的清风,再感受一次那穿越世纪的风骨。

两位老人有着许多相同之处。年龄上,宋平虽比邵嘉陵长一岁,但属于同龄;学识上,宋平是清华大学化学系的高才生,邵嘉陵是复旦大学新闻专业的大才子。宋平在求学期间就曾研读过很多遍《共产党宣言》《资本论》,在那个血雨腥风的年代,他们都选择了投身革命洪流,救国救民之路。他们的友谊要追溯到20世纪40年代,国共两党谈判期间,当时,宋平在重庆红岩村周恩来身边。1946年,29岁的宋平相继担任“新华社”重庆社、“新华社”南京社总负责人,与新闻界同行有很多交集。邵嘉陵作为新闻记者,因革命形势变化,辗转于重庆和南京,他们共同经历了国共两党谈判的重要事件,共同为国共合作进行过许多直逼真相、执着于真理的有价值报道。革命事业上的同志、同向,奠定了两人一世友情。

曾经追随在周恩来的身边,担任周恩来的政治秘书,这段经历让宋平的一生处处以周总理为楷模。新中国成立后,虽然他历任中央委员、中央组织部部长直到官至正国级,但他朴实谦虚、为人低调的本色不变;尽管身居高位,日理万机,但他没有忘记当年的老朋友,始终保持着联系。

2003年,宋平在写给邵嘉陵的信中提到:“你是我新闻界的老友,南京一别已50余年,风风雨雨,我们都还健在,也算幸事。”2004年的一封信中写道:“虽然多年不见,见到照片,也可回忆起当年的容颜,在耄耋之年尚如此健康,也是安慰。”邵嘉陵在给他的复信中说:“你说‘一别已五十余年,风风雨雨,我们都还健在’,此话深沉,引人遐思!”这“深沉”“遐思”包含了多少革命的过程和个人苦难的坎坷经历呀……

邵嘉陵,毕业于上海复旦大学新闻系,是时任新闻系主任陈望道的学生。毕业后先后任《时事新报》《益世报》《新闻报》的记者。国共谈判期间,他是亲临现场的为数不多的媒体记者之一,在重庆经历了“较场口事件”,在南京亲历了“下关事件”。

20世纪40年代,邵嘉陵与宋平同在重庆,目睹了国共谈判的全过程,作为《时事新报》的记者,和宋平的“新华社”重庆社交往较多,都对谈判前后一些事件作过报道,宋平对他的报道很是赞赏,也由此记住了叫邵嘉陵的这位记者。谈判期间,那场后来震惊国内外的“较场口事件”,邵嘉陵不仅是现场的目击记者,而且就在被害者的身边,当主持大会的李公朴被国民党特务击倒时,是他扶起了李公朴。整个事件过程,他第一时间发出新闻稿,客观真实地报道了事件真相,而“国民党中央社”却颠倒黑白,引起各报记者的义愤。于是石西民、浦熙修、邵嘉陵等42名记者联名递交公开信,两次向中央社提出抗议。时任新华社负责人的宋平,在《新华日报》社论版位置上发表了题为《新华日报社给中央社之公开信》,文中引用了邵嘉陵、浦熙修、高集等人的现场目击证据,以此呼应了42名记者的抗议。而当时的《时事新报》,并不准许发表此抗议文章,邵嘉陵则采取迂回战术,巧妙地以广告形式予以刊发。此事和而后采访董必武的行动,遭到国民党的盯梢和监视,并受到报社方面的排挤,邵嘉陵不得已潜回上海暂避风浪。

此后,因为他熟悉政协和国共谈判的情况,又被派驻南京,继续新闻报道工作。在南京,邵嘉陵几乎天天到周恩来的办公地点梅园新村—中共代表办事处。这时与担任周总理政治秘书的宋平成为主要联系人,接触也就更多了。1946年6月23日,上海人民和平请愿团到南京向国民政府请愿,要求和平、反对内战,结果被国民党打手在下关火车站殴打,当时邵嘉陵正在梅园新村,范长江匆忙赶回来,见到他就说:“你快去下关吧!”邵嘉陵立即赶到下关。当天,因他穿了一身黄卡其布大衣,打手们误认为他是“自己人”,他才躲过了一场暴打。在现场,他当即打电话给国民党中央执委冯玉祥,冯玉祥听明原委异常气愤,邵嘉陵当日如实报道了事件。

2003年6月15日,老报人邵嘉陵回复宋老5月27日来信。信落款5月15日,经查高集是6月1日走的,且宋老信是5月27日收到的,判断应为笔误,勘误“6月15日”。照片是宋老随信寄给邵嘉陵的一张近照

这段史实,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庆70周年之际,爱国民主人士马叙伦的孙女马今曾撰文披露,再次得以印证:“中共代表团在南京同蒋介石进行最后一次和谈时,上海人民团体联合会推选马叙伦、阎宝航、包达山、雷洁琼等与上海人民代表,另有两名学生代表去南京呼吁和平,当代表团到达下关时,国民党派遣的特务暴徒大打出手,马叙伦身负重伤。同年七月,国民党当局相继杀害了李公朴和闻一多。”邵嘉陵是第一个报道这个事件的记者。稿件由进步人士、《时事新报》主笔唐纳润色加工,详细还原了事件真相,社会反响极大。但结果是《时事新报》因此被国民党改组,邵嘉陵也被列入辞退名单之中,从此离开了报社。这就是宋平信中说到的“风风雨雨”。

宋平在信中还写道:“在耄耋之年,尚如此健康,也是安慰。我长你一岁,视力欠佳,腰腿也不灵便,但生活尚能自理,也很满足了。”多么温馨,多么真切感人的话语啊!2004年,那时宋平该是87岁的高龄,邵嘉陵也有86岁了。二位老者彼时能互相通信,回忆往事,见字如面,堪为佳话。

邵嘉陵给宋平的信中还提到,他们“同时代的《大公报》的老报人高集走了,在下关事件中,他被踢了七脚还记忆犹新;浦熙修也早去世了”。而宋平和邵嘉陵(102岁逝世)这两位百岁老人的书信往来中无不流露着对昔日老友们的怀念,传达着他们依然健康且聊以自慰的心情。通信期间,遇上抗击“非典”时期,宋平信里说:“北京的疫情比较重,这几天比较平稳了,我身体尚好,谢谢你的关怀!上海的疫情较轻,现正值春夏之交,多做户外活动,祝你健康长寿!”彼此关怀挂念,有如促膝交谈。信后提及:“很高兴收到你寄来的照片,看到照片可回忆当年的容颜……这些年我很少个人单独照相,找了一张八年前的照片奉上,当然现在更加老态了。”多年未见的怀念之情,读来有味道,亦为之动容。

如今,两位老人都已驾鹤西去。当年的信札,浸透着岁月的沧桑,记录了革命年代共同的记忆,也再现了两位世纪老人珍贵情谊背后的高尚品格。

(作者系辽宁省科学文艺研究会原会长,本文原载《炎黄春秋》202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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