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漱溟:蒋介石最大的贡献是他“造成”了共产党的成功

艾恺(以下简称艾):……政治家蒋介石,您和他也有很多来往,尤其是在抗战的时候、抗战以后啊。抗战以前,就没有见过面吧?
梁漱溟(以下简称梁):因为我始终是不参加政治(艾:是。),我始终在社会方面做事情。
艾:我知道在30年代,抗战以前,您对蒋介石也没有什么好的印象了。我记得您那本《中国民族自救运动之最后觉悟》书里面说,蒋介石是跟袁世凯差不多了,是军阀,就是比较成功的军阀了。也知道抗战以后,和谈、谈判的那个时候,也印象很不好,就是觉得因为他内战。另外呢,有没有什么别的……
梁:谈到我跟蒋,我要从头说起了。从头说起呢,还比较早的时候,我在山东做我的乡村建设工作。刚好啊,蒋本人住在武汉,他叫作“剿匪总司令部”。因为他自己驻军在武汉,他就把武汉省政府改组,原来的省政府他认为不大满意,他就改组。改组嘛,他就用一个姓朱的,叫作朱经农[朱经农(1887—1951),著名教育家、学者。1904年赴日本留学。1905年加入同盟会。1916年又赴美留学。1921年任北京大学教育系教授。后历任上海商务印书馆编辑、教育部常务次长等职。1932年任湖南省教育厅厅长。1943年任中央大学教育长。抗战胜利后转任商务印书馆总经理。1948年后留居美国。],也是留美的。
艾:朱经农?那还不知道了。
梁:(写给艾)朱经农,他是留美的,学教育的。他就改组湖北省政府,湖北省政府里头有教育厅了,他就用这个朱经农做湖北省教育厅厅长。可是朱呢,原来是在山东济南做齐鲁大学的校长,齐鲁大学是个教会办的学校,所以他需要辞齐鲁大学校长,来接任湖北省教育厅长,所以他就从武汉回济南。回济南的时候,蒋就对朱经农说:“你认不认识那个梁某某人呢?”朱说:“认识呀。”他说:“你替我说一句话,希望梁到武汉来跟我见面。”那么这个朱经农他回去,到济南交卸齐鲁大学校长,看到我,在济南看到我,他就把蒋的话传达给我。我说:“好,我知道了。”但是我不去,我不能因为他派人传这么一句话,我就自己去呀?我不去。这是头一次。
后来,刚好在南京开第二届内政会议,讨论全国的内政,这个是归南京的内政部召集的内政会议。这个时候内政会议的部长,是广西人叫黄绍竑。那么他很想办一件新的,采取新的方针、新的政策,他就要搞在乡村建设之上的而又包含乡村建设的,他叫作县政建设,一个县,县以下是乡村了,所以是县政建设。县政建设是包含乡村建设的,所以他开这个内政会议要提出这个方案来,就把我们搞乡村建设的人——也包含了我,包含了我们山东的朋友,还包含了晏阳初,都找到南京来,作为一种专家,参加他那个内政会议,来把县政建设的计划搞好。这个时候我到了南京了,为这个事情到了南京了。到了南京呢,这个时候的南京市的市长是我一个老朋友,这个人我也可以写一下(写给艾)。这个人(指石瑛。——整理者)是老资格,他跟孙中山是朋友,岁数很大,比我们都大。他是一个在清朝已经中了举人的,念那个老书啊,中了举人的。中了举人呢,年纪还很轻,他只有十九岁,他又到英国去留学,到英国去留学学化学,学化学回来之后,蔡元培蔡先生请他在北京大学做教授,做理科化学教授。他在国外很帮助孙中山,跟孙中山是一辈的老朋友,这个时候做南京市的市长,跟我也是朋友,我们在北京大学在一起。他到中央饭店旅馆来看我,他说,你既然到了南京了,以前蒋介石想跟你见面你不去,那你到了南京了,你不可以不跟他见面了。我说好,那么这个样子他作为市长跟蒋的秘书副官通电话,约好了时间,某一天的晚上,事先是坐着汽车接我一同到“委员长官邸”,去跟蒋见面。这个时候是我第一次跟蒋见面,以前没见,这个时候开始见面。
可一见面我印象就不好。怎么样不好呢?就是他虚假。他不是以前因为我有名,要和我见面,要我去我又不去(笑),这次嘛石先生陪着我来看他了,约好了见面了,他怎么样子虚假呢?他就手里拿一支笔,也是自来水笔,手里拿个本子,谈话的时候……当然随便谈了。我不知道我怎么样子提起来,那个时候啊江北——江苏北部,包括安徽,有水灾,灾情很重,我一个朋友就在那儿做救灾工作,不知道怎样提到这个事情。提到这个事情,我就提到负责救灾工作的那个人的名字了,他就说:“哦?很好,你这个朋友叫什么名字啊?”他把那个本子、笔递给我,“你写下来”。我当然给他写下来了。他这个人就看出来有一种虚假,虚假就是“谦恭下士”,很谦恭的样子,你的话我很注意(笑),你说那个人名,你写给我看。自己拿着本子、自己拿着笔,好像听不清楚,你再写一下,其实他另外有个秘书啊,坐得稍微远一点,也记了,不一定他再记。大体上说这次是头一次见面,头一次见面就是我感觉他虚假。
以后见面机会很多,因为这个时候日本人还没有来中国、侵略中国,后来不是抗日了,抗日一起来,北方就是“卢沟桥七七事变”,南方是“八一三”,这个时候蒋被逼迫着不得不抗战了。不是有个“西安事变”?他决定放弃内战,抗日。那么“八一三”打起来了,国民政府感觉到需要广大社会支持政府,不能单单是政府抗日啊,需要广大社会的支持啊,所以就在“国防最高会议”之内成立一个“参议会”,请社会方面的人,能够代表社会的、在社会上有资望的,来做参议会的参议员,那么我就被聘当参议。这个时候可以说一句话,就是我跟周恩来第一次见面就在这个地方,因为这个时候算是国共合作、一同抗日。本来是中共要求抗日嘛,不要打内战,共同抗日,可是中共方面并没有参加国民政府,怎么样子两党能够携手抗战?就是在这个参议会,在国防最高会议里头参与抗日的事情。这个时候名单上发表的有毛泽东,而毛没有来,周来,所以我跟周公第一次见面是在这个地方见的面。那么参议会里头找来的还有些个什么人呢?有黄炎培[黄炎培(1878—1965),民主革命家,教育家。清末举人,1905年加入同盟会,辛亥革命后任江苏省教育司司长等职。1917年在上海创办中华职业教育社。抗战期间,任国民参政会参政员,参与筹组中国民主政团同盟。1945年访问延安,同年发起中国民主建国会。1949年出席全国政协第一届全体会议,后任中央人民政府委员、政务院副总理等职。],在上海一带很有名的;有刚刚放出来的沈钧儒[沈钧儒(1875—1963),清末进士,早年留学日本法政大学,1912年参加同盟会。曾任国会议员等职。1928年起任上海法科大学教务长,并执律师业。1933年参加中国民权保障同盟。1936年参与发起成立全国各界救国联合会,11月与邹韬奋、李公朴等被国民党政府逮捕,为“救国会七君子”之一。1941年倡议组织中国民主政团同盟。1946年代表民盟参加政治协商会议。1949年后任中央人民政府委员、最高人民法院院长等职。],沈钧儒是救国会了,救国会就是主张赶紧抗日、不要打内战的,本来他都是把沈钧儒扣在苏州监狱里边,他认为你们是跟共产党跑的,可是这个时候两党合作都要抗日了,所以把沈钧儒“七君子”都放出来,放出来也参加这个参议会;还有社会有名的人,胡适,天津的张伯苓[张伯苓(1876—1951),著名教育家。北洋水师学堂毕业,甲午战争之后,主张教育救国。1904年与严修等创办敬业中学堂,1917年留学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归国后先后筹办南开学校大学部、南开女中部和南开小学部。制定“允公允能”校训,主张德、智、体三育并重,尤重德育。提倡科学,重视体育运动。1938年任西南联合大学校务委员会常委,同年加入中国国民党。1948年任国民政府考试院院长,不久辞职。1950年到北京。]——南开大学的张伯苓,还有一个有名的军事学家叫蒋方震,还有北大学生里头很出名的傅斯年[傅斯年(1896—1950),1916年入北京大学国文门,1918年参与创办《新潮》月刊。1919年参加五四运动,任学生游行队伍总指挥。曾先后留学于爱丁堡大学、伦敦大学、柏林大学。归国后任中山大学教授,1928年参与筹建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1936年后,曾任中央研究院总干事、北京大学代理校长、国民政府立法委员等职。1948年当选为中央研究院院士。1949年任台湾大学校长。],如此之类。他还找一些通习外交的人,这个时候抗日根据国际形势要采取联系,所以他就把颜惠庆[颜惠庆(1877—1950),同文馆毕业,后留学于弗吉尼亚大学。1912年起任北洋政府外交部次长、总长,内务总长,国务总理并曾摄行总统职权。南京国民政府成立后,先后任驻美公使、中国红十字会会长、上海圣约翰大学董事长、国民参政会参政员等职。1949年2月任上海和平代表团团长,北上与中国共产党代表商谈国共和谈问题。],还有一个施肇基[施肇基(1877—1958),美国康奈尔大学哲学博士。1902年回国,入张之洞幕,任湖广总督署文案。1905年随端方等五大臣出洋考察。民国后,历任北洋政府交通总长、外交总长、驻英公使等职。1919年任出席巴黎和会中国代表,1921年调任驻美公使。抗战时期任第一、第二届国民参政员。晚年寓居美国。]都请来。国民党的老辈,久已跟南京政府很疏远了,可是国民党的老辈,像是那个马君武,广西人,都请来,这个就叫作“国防最高会议参议会”。这个时候是我跟蒋接触稍微多一点的时候,从这儿来的。我现在就是在这个会议上,蒋嘛因为他要指挥军事了,军事上忙得很,所以这个会是汪(指汪精卫。——整理者)做主席。我们开会都是在夜间开会,为什么呢?因为日本的飞机都来轰炸了。因为汪主持这个会,蒋自己忙军事,很忙,就在我们开会的时候,蒋派一个人,派一个他的秘书吧,在我们散会的时候来看我,说蒋委员长请梁先生明天早晨几点钟,比如八点钟,到官邸见面。那么我当然答应了。这个时候我刚好从会里跟蒋方震一起出来,蒋方震当然就知道我明天要见蒋了,蒋方震就对我说,明天你去跟蒋见面的时候,你替我说,我愿意去山东,去山东看一看山东的防务、国防,我愿意去看一看。我说好,所以等到我跟蒋见面的时候,我就替蒋方震说了这个话。他说很好,就请你——就请我啊,你陪着蒋百里先生——蒋方震去山东视察。那么很好了,我就要陪着蒋百里先生去山东了,蒋百里先生就问我,说有一个人呢,想同你见面,你可以不可以见他啊?我说是谁啊?他说是蒋介石的一个大将,叫胡宗南[胡宗南(1896—1962),黄埔军校第一期毕业,后任国民革命军第一军军长,是蒋介石最为重视的军事将领之一。抗战时期,任第三十四集团军总司令等职。屯兵西北,封锁陕甘宁边区。抗战胜利后,任西北军政长官公署副长官兼西安绥靖公署主任。1950年去台湾。]。(艾:噢,胡宗南。)我说是什么人都可以见,特别是这个时候要共同抗日嘛,那么大家越能够联合、越能够团结越好嘛。他说那么样子,我明天从南京坐火车路过徐州——胡宗南正驻在徐州,我们在徐州下车,同他见面谈一谈。后来果然我们一同坐火车路过徐州的时候,胡宗南带着他的参谋长、带着旁的什么秘书长,很多人,在车站等候,接我们。我跟蒋百里就一同到他的司令部,住一夜,谈话。然后第二天,火车在同一个钟点再过来的时候,我们上车去山东。后来我跟胡宗南还有一些接触,后来在陕西西安有些接触。胡宗南他是一个在政治上有野心的人,他并不是想单做一个军人,所以他愿意同我们交朋友(笑)。
跟蒋的部下、蒋的很信任的人,比如陈诚,陈诚也同我有往来,那是退守武汉的时候了。退守武汉的时候陈诚他住在武汉大学里头,武汉大学那个地名叫珞珈山,他自己住在珞珈山武汉大学里边,他请我到他家里头吃饭、谈话,他算是蒋下面很有力量的一个人。
梁:车来接我们,我当然就坐车去了。到他住的地方珞珈山武汉大学里边——学校是停了,他没回来,可是坐了刚刚几分钟他就回来了。回来了他就谈话了,他老是谈话,老是说他的话,老是骂人,批评人,特别批评那个内政部长黄绍竑,他说那是个草包(笑),这个样子。他老说、老说、老说,几乎没有空让我说话,我插不上话去,因为他老说、老说,话说得很乱,气很盛。后来伺候的人来报告,说是要开晚饭了,请进去吃饭,吃饭的时候嘛不能多说话了,他也还不闲着,吃完饭后还是说话,我想跟他说的话,几乎没有空说。当然我还是勉强趁着一个机会,他话稍微慢一点了,我马上说一句话跟他,因为我是要介绍我这方面的人的情况,我们从山东带出来一批人,并且都是带着枪的,武装的,八百多人,有八百多条枪,还带着十几万块钱,因为我们在山东做专员,做县长有现款、有壮丁,都带出来了。后来嘛跟他说,说我们要回去,我们从山东出来的人要打回老家去,为了跟他说这个事情。仅仅是末了当他话稍微停下来的时候(笑),我才能把我的话跟他说。这样看起来,这个人不是十分有能力的人,太浅,太粗浅。这也是蒋方的人我接触的一个例子。后来不是到台湾他还是做“副总统”吗?
马歇尔元帅不是来中国吗?极力要促成中国国内的和平。我跟马帅有多次见面,他还到我住的地方来过一次,我住南京兰家庄的时候,民盟的总部,来过一次。当然我其他那个时候都……我不会讲英语了,都由一个朋友姓叶的——叶笃义,替我做翻译。我对于马帅,我觉得他这个人是很好。他是一个信仰宗教信得很真的人。他很为蒋介石所苦,蒋介石他躲到庐山上去,天气并不一定很热,庐山固然凉快,可是他不是为凉快去庐山,他是躲人,他要躲马帅。那么这个样子马帅就辛苦了,他一趟上庐山,再一趟上庐山(笑)(艾:对,您这个我的书里边没有,就是描写……),他九上庐山。
艾:说到蒋介石躲人啊,依您看哪,他是抗战结束以后啊,他好像……现在看他当年这个行为,好像很笨啊,是自己找自己的麻烦而终于下场也很惨(笑)。依您看呢,是因为他估计共产党的力量估计得太低的关系呢,还是因为他人就是很笨呢?
梁:笨是不笨,如果说笨呢,他就是太自私。
艾:自私?基本的问题是他自私?
梁:他不信任人,从来说话……
艾:都不算话。
梁:对啊。他自己以为(笑)这样最得计,其实是弄得众叛亲离。
艾:那您看他是,就是说抗战结束以后,假如他比较认真地和共产党、和第三方面的人讲理,那说不定会组成一个联合政府。那么会不会就是因为他要保存他这个独裁的权力啊?而结果……可以说是拒绝讲理(笑)。(梁:对。)因为他想,我这个军队多啊,武装也好啊(梁:有美国做后盾。),空军是有的,他们没有空军,无论怎么样,我们比他们强得多(梁:很多的条件都强啊。),就是因为这个,他就拒绝……(梁:轻视共产党。)轻视共产党,比如到了民国二十七年(1938),共产党尤其在华北、在东北很明显的是力量不小,他为什么不看情况不妙而让步,或者起码比较认真地和谈呢?
梁:他在和谈上采取的方针、策略,就是他多占一分便宜就多占一分便宜。有一次,周恩来代表共产党让步了,让步了以为可以满足他了,他说还有一个问题,在这个问题上又让步了,还有一点,如此,就是这样。他就是老是逼人,共产党也知道自己没有他那样大的力量了,没有像他还有国际的……国际承认他是中国,美国的帮助啊,所以中国这个老话,老话讲军事上啊,“哀兵”——“悲哀”的“哀”,“哀兵必胜,骄兵必败”,你骄傲,刚好就是共产党是哀兵,受逼迫的。
艾:那这个谈判过程中,您也许有机会很诚恳地劝蒋介石,要他认真一点吧?
梁:我们很难见到他呀。
艾:很难见到他?
梁:很难见他。不但我们很难见到他,就是国民党的政府负责的人,见他都不容易。马帅很头疼,很恨他,回到美国之后不是担任国务卿吗?(艾:是。)那个时候(笑),他完全不想帮助蒋介石。
艾:有很多住中国住得久的人,例如谢伟思,他是在重庆,他也看了我这个,就是因为他看了这个稿子,他劝我就不要再改啊,立刻出版,在这里写了几个字,就说这本书不错什么的。谢伟思是一位,还有戴维斯,中文名字我不记得,姓戴维斯,连费正清啊(梁:费正清。),他们都说蒋介石是错的,而且政府是腐败的,没有用处。美国很怕共产党,尤其怕的是苏联,以为中国共产党就是苏联的这个走狗啊,或者它的猫手,猫爪。您觉得蒋介石对中国、对中国革命有没有什么贡献呢?我们已经谈到了他,尤其在抗战以后啊,实在不行,不过就是说他的整个的事业了,会不会对中国有什么贡献?
梁:他最大的贡献哪(笑),最大的贡献是给机会让共产党……他造成了共产党的成功(艾笑)。如果他这个人还有一点信用,人格还好一点,共产党打不过他啊。所以他最大的贡献(笑),就是造成共产党的成功(艾笑)。
艾:这个也有道理。
(本文原载梁漱溟、艾恺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5年8月出版《这个世界会好吗?:梁漱溟晚年口述(增订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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