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向晖女儿口述:红色特工父亲的另一面
导读
熊向晖长期从事我党隐蔽战线工作,新中国成立后从事外交工作,是一位传奇人物。然而,在女儿熊蕾眼中,父亲却是一个不太善于表达情感、不好交际、为人较真儿、崇尚信仰的普通人。“如果用两个字来形容父亲,我只能说,他很‘另类’。他怎么看也不像影视剧里的那些地下工作者……”
亲情
父亲(注:本文口述者为熊向晖女儿熊蕾)1919年4月出生在山东省掖县(今山东省莱州市)的一个官宦家庭——我爷爷当时任掖县的推事(县长),后来曾任湖北高等法院刑庭庭长。填自己的家庭出身,父亲从来都是写“官僚兼地主”,这在那个讲究阶级成分的时代,很让我们苦恼。
对官僚地主阶级,父亲从选择参加共产党的那天就不再认同。可对爷爷奶奶,他从来都很孝敬。表哥们说,在爷爷的丧礼上,他们第一次看到我父亲流泪。奶奶去世时,父亲在墨西哥任外交官,不能回来,但多年来奶奶一直住在我家。小时候对父亲最初的印象,就是只要他在家,一定会在早晚准时地给奶奶问安。
住在我家的二姑妈,“文革”中惨遭批斗。可是父亲母亲不避嫌隙,照样留姑姑住在我家。后来,二姑妈被学校关押,她的二儿子被下放到江西,二儿媳又马上临产,无人照顾。父亲母亲毅然将表嫂接到家里坐月子。很多人在那场风暴中,六亲不认,翻脸无情。父亲自己也是被批斗的对象,风雨飘摇。然而,对落难的亲人,他一直抱有浓浓的感情。这使我对父亲的亲情有了一种别样的感受。
父亲对他的胞弟、我三叔的感情,也令我感动。三叔在1948年去了台湾,台海相隔,三叔成了奶奶的痛。父亲很少讲起三叔,可我发现,他在内心深处一直惦念着这个弟弟。
父亲的工作使他能看到港台报纸。20世纪70年代中期的一天,他从一份台湾报纸上看到了三叔的消息,说三叔是台湾中学教授“三民主义”的权威。后来,我不止一次听父亲以称赞的口气跟亲友们讲:“老三还是台湾教三民主义的权威呢。”父亲是共产党员,跟三叔政治信仰不同。然而作为哥哥,他显然为自己弟弟事业有成而高兴。
友情
父亲不好交际,更从不巴结,和他交往的必是挚友。这些好友,无论是官是民,大家都很平等。如果哪位好友“官儿”大了,父亲会坦率地告诉他,你有事就找我,但我不会主动去找你了。
这种君子之交倒还罢了。让我颇感“另类”的,是父亲和国民党胡宗南部故人的友情。
我曾以为,父亲“国军”方面的故旧在知道他是共产党员之后,必定会对他恨之入骨,再无交情可言。想不到20世纪80年代初,在父亲之前曾任胡宗南秘书的程开椿老伯第一次从美国来大陆探亲,一定要见父亲。之后其他人来大陆,也是这样。
1990年,去台多年的张佛千老伯第一次回大陆,一到北京就打电话给父亲。父亲问他有什么安排,时年84岁的张老说,“没见到你之前我不做任何安排”。要知道,张老比父亲大十几岁,而且父亲在胡宗南那里是上校的时候,他已经是少将了,资格很老。
张老来我家时,我恰好在,趁父亲不在时,我问他:“您听说我父亲是共产党员以后,对他是什么感觉?”张老说:“第一是惊讶。他是共产党,我一点没有看出来。第二是感谢。他在胡先生身边,有很多机会可以杀掉胡先生,可是他没有。第三是佩服。他这个事情做得太漂亮了。”
我有些愕然,问:“难道你们不恨他?”张老说:“为什么要恨呢?你父亲入共产党在前,到胡先生身边在后,那是各为其主。要怪只怪后来蒋老先生非要打内战。如果不打内战,大家不是相安无事吗?”
父亲的另一位“国军”挚友是孔令晟老伯。孔老伯长父亲两岁,他们是黄埔同学,整个抗战时期又同在胡宗南部。不同的是,父亲是共产党员,孔老伯则是铁杆国民党,黄埔毕业后一直在战斗部队,国民党去台湾后,他先后当过蒋介石和蒋经国的侍卫队长。
一个是共产党的离休部长,一个是国民党的退役中将,他们直到20世纪90年代中,才最终在北京重逢。在他们身上,看不出“道不同不相为谋”的隔阂,两人不见面总是相互惦记,见了面就十分亲热。
随着和那些“国军”老伯交往的增多,我逐渐理解了不同政见的父辈们超越党派的友情。那是当年在抗击外侮的血雨腥风中凝练出来的血浓于水的兄弟之情。这正是“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更何况他们本无个人恩怨。
较真儿
“外事无小事”,是外交界的一个金科玉律。不少外交官常会念叨着这句话,遇事裹足不前。而父亲却不然,他常常会跟上级较真儿。
1973年8月,父亲任驻墨西哥大使一年之后,奉调回国。8月初,在他已经向墨西哥总统和政府内外的朋友们辞行之后,墨西哥外长找到他,说墨西哥总统9月1日要向议会做咨文,邀请前三届总统,同时希望他当年访问过的6个国家各派4人作为贵宾参加。邀请的中国贵宾,是时任国务院副总理的陈永贵等4位。
父亲马上把墨方的意见报回国内。在焦急地等待了10多天之后,外交部才有了明确的答复:中央批示,这4个人因故都不能访问墨西哥,请婉拒其邀请,将来有机会再去。
接到这个电报,父亲很失望。虽然这是中央指示,且他回国后不会再和墨西哥有什么关系了,可就此作罢,不是父亲的性格。他担心这样,墨西哥方面会很不愉快,过去一年的工作,包括毛主席和墨西哥总统埃切维利亚会见的成果,都有可能付诸东流。他一夜没睡,最后决定:尽管中央有指示,外交部有成命,他有意见还是要提。
父亲向国内建议:推荐黄华代替这4个人访问墨西哥。黄华是签署中墨建交公报的中国政府代表,又是中国驻联合国首席代表,在国际上也有名气。如果墨方接受,那就皆大欢喜;如果他们不接受,那责任就到了墨方一边,于我方无害。
电报发回,国内马上回电同意。父亲于是跟墨西哥方面提出建议,墨方欣然接受。
后来,周总理见到父亲,告诉他,当时正在开中共“十大”,忙得一塌糊涂,外交部来文就画个圈,没过细想。总理对父亲说,后来看了你的电报,你提的意见是对的。
信仰
信仰始终如一,本应是共产党员的本色。之所以把它也列为父亲的“另类”,是因为在当前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信仰好像不再时髦,特别是包括你曾经的同志——不以为然或弃之如履的时候。而父亲的信仰却从未动摇,对自己所信仰的共产主义的终将实现也从未怀疑。
2001年,中央电视台采访父亲时,他回忆起1936年在清华大学读书时,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的情景。时年82岁的他对65年前入党的一幕记忆犹新,并流利地背诵出当年的入党誓词。接着,他讲到宣誓之后,3个秘密党员在心里默唱《国际歌》,父亲念出了那句歌词:“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父亲的信仰之所以坚定,在于他并不是为了个人讨出路而参加共产党,而是经过了认真地学习和思考,有了足够的理论准备。作为官宦之家,若为讨个人的出身或前程,父亲并不需要参加共产党。但是,父亲选择了和被压迫阶级为伍。他的选择,绝不是盲目的。
父亲的信仰,也体现在他对毛主席和周总理那一代领导人始终如一的崇敬。在个人崇拜甚嚣尘上的年代,我家里没有、挂过领袖像。而当20世纪80年代以后,一些否定毛主席的思潮暗流涌动时,父亲则把他和毛主席握手的照片放大,挂到他的书房里。
这就是父亲的“另类”,却也是他的可敬可爱之处。
(据《环球人物》 熊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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