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落实国家劳动法是对五一的最好纪念

作者:赵明 来源:红色文化网 2026-05-01

赵明:落实国家劳动法是对五一的最好纪念

晨光熹微时分,城市尚未完全苏醒。地铁站的自动门开开合合,吞吐着第一批上班族。他们的手机屏幕上,无数个钉钉、微信、飞书的消息提示像永不熄灭的萤火虫,在车厢灯光里明明灭灭。我站在人群之中,忽然意识到今天是四月三十日——五一劳动节的前一天。

劳动节,这个以“劳动”为名的节日,在成为小长假代名词之前,本是为了纪念一场关于“八小时”的斗争。

一、芝加哥的余烬

1886年5月1日,芝加哥的干草市场广场。三十五万工人放下工具,走上街头。他们的口号简单得惊人:“八小时工作,八小时休息,八小时做我们想做的事。”

那时的美国,工人们每天工作十四到十六小时是常态。马萨诸塞州一个鞋厂的监工曾骄傲地说:“让一个身强力壮、体格健全的十八岁小伙子在这里的任何一架机器旁边工作,我能够使他在二十二岁时头发变成灰白。”芝加哥的工人们举着“八小时工作制”的标语牌,像举着从黑暗矿井里掘出的火把。

五月三日,警察向罢工工人开枪,打死4人。次日,一枚炸弹在广场爆炸,七名警察丧生。随之而来的是逮捕、审判、绞刑。奥古斯特·斯皮斯在绞刑架前最后说道:“终将有一天,我们的沉默会比你们今天扼杀的声音更有力量。”

这场以“八小时”为名的斗争,用鲜血在日历上刻下了五月一日。40年后,这簇火种漂洋过海,在中国燃起。1920年5月1日,北京、上海、广州的工人第一次举起了“八小时工作制”的标语。李大钊在《新青年》的“劳动节纪念号”上写道:“五一运动的意义,在于争取八小时工作制,这是劳动者最基本的生存权。”

138年后的今天,当年轻人在地铁上打开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为保证项目顺利上线,五一期间需部分同事支持加班,公司将提供三倍工资及额外调休。”紧接着是另一条:“各位,凌晨三点发的方案已阅,有几点修改意见见附件,十点前反馈。”

抬头那一瞬间,车厢玻璃映出一张张疲惫的脸。八小时?那像是一个远古的传说。

二、被切割的时间

我认识一位程序员朋友,他管自己叫“时间难民”。他的工资以“时薪”计算,尊严也似乎按小时出租。“996是福报”的风刮过之后,他所在的公司悄悄推行“大小周”——大周工作六天,小周“只”工作五天。他的手机里有七个闹钟:第一个为了上班,最后一个为了下班,中间五个均匀分布在超时加班的夜里。

“八小时?”他苦笑,“我每天通勤两小时,加班四小时,剩下的时间刚好够睡觉和担心明天会不会被优化。”

李大钊先生恐怕想不到,他为之呐喊的“八小时”,在今天会变得如此奢侈。更讽刺的是,这种奢侈被包装成“福报”,被美化为“奋斗”,被内化为“你不干有的是人干”的生存焦虑。当“躺平”成为青年们无力的反抗,当“内卷”从学术术语变成全民困境,我们突然发现,那个100多年前芝加哥工人用生命争取的东西,在21世纪的今天,似乎成了一个遥远的乌托邦。

翻出《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三十六条,白纸黑字:“国家实行劳动者每日工作时间不超过八小时、平均每周工作时间不超过44小时的工时制度。”法律就在那里,庄严而清晰,像博物馆里陈列的青铜鼎——人人都知道它的存在,但没人真的用它来煮饭。

三、八小时之外

假设,仅仅是一个脆弱的假设,如果八小时工作制真的实现了,那多出来的时间,我们会用来做什么?

李大钊先生畅想的是“留给自己”的八小时。这八小时是未被资本标价的时间,是劳动者作为“人”而非“人力资源”的存在证明。1919年,他在《我的马克思主义观》中已预见到:“时间是人类发展的空间。一个人如果没有一分钟自由的时间,他的一生如果除睡眠饮食等纯生理上的需要所引起的间断以外,都是替资本家服务,那么,他就连一个载重的牲口还不如。”

这自由的八小时里,或许我们可以读完那本买了3年的《百年孤独》,搞清楚布恩迪亚家族七代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或许可以学会弹吉他,在夏夜为喜欢的人唱一首荒腔走板的《童年》;或许可以陪父母慢慢吃一顿饭,而不是一边刷工作群一边扒拉外卖;或许可以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窗外的梧桐叶子从绿变黄。

我认识一位坚持准时下班的青教。每天下午五点半,她的办公桌必然清空。同事私下议论:“这么不上进。”直到某天,大家发现她在业余时间翻译的著作出版了,她组织的网络读书会已有好几百会员……她说,“我不是下班早,我只是把时间还给自己。”

在一切皆可商品化的时代,那“留给自己”的八小时,成了最后的私人领地。在那里,我们可以是诗人、是儿女、是恋人、是纯粹的自己——而不只是工号、绩效、职称以及那微信群里无穷无尽的工作总结和报表。

四、劳动的异化与复归

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提出“劳动异化”理论:工人生产的财富越多,他就越贫穷;他创造的商品越多,他自己就越变成廉价的商品。劳动本应是人的本质力量的确证,但在资本主义生产中,劳动变成了外在的、被迫的、自我折磨的活动。

当“打工人”成为流行自称,当“社畜”带着无奈的自嘲在表情包里传播,我们不得不承认,劳动在很多时候确实异化了——它不再带来成就感和创造力,而是疲惫、焦虑和“被掏空”。

恢复八小时工作制,或许正是治疗这种异化的第一剂药。它意味着劳动重新被限定在合理的范围内,意味着人不再仅仅是“劳动力”,而是一个完整的、有闲暇、有发展、有生活的“人”。

我认识一位践行八小时工作制的创业者。他的公司六点准时熄灯,周末严禁工作群发言。他说,“这绝不是躺平,而是更珍惜生命的奋斗,高效率的八小时,远胜过磨洋工的十二小时。”出乎意料,他的公司人员流失率全行业最低,项目完成质量却最高。“员工不是机器,他们需要时间充电、生活、恋爱、发呆。尊重他们的时间,他们才会尊重工作。”

连凯恩斯在1930年都曾尝试预言:到21世纪初,随着技术进步,人们每周只需工作15小时。他预见了生产力的飞跃,却低估了消费主义创造需求的能力,也低估了“增长”本身成为目的后的疯狂。

五、从劳动节到“劳动”的节日

五一前夕,商家打出巨幅广告:“劳动最光荣,购物最快乐!”“用一场旅行奖励辛勤的自己!”劳动节的“劳动”二字被悄悄偷梁换柱——从争取权益的集体行动,变成了刺激消费的营销话术;从对工作时间的抗争,变成了“更好地工作”的励志鸡汤。

真正的纪念,不应该是对节日本意的背叛。

纪念五一劳动节最好的方式是什么?是朋友圈里的“劳动最光荣”九宫格?是景区的人山人海?是电商平台的销售额再创新高?

或许,真正的纪念恰恰是最朴素的:让我们在五月一日这一天,认真思考“劳动”的意义;让我们在各自的岗位上,推动八小时工作制从法律条文变成生活现实;让我们在加班成风的氛围里,有勇气说“我下班了”;让我们在“内卷”的洪流中,记得自己首先是“人”,然后才是“劳动者”。

六、时间的政治经济学

意大利思想家安东尼奥·葛兰西说:“掌握时间就是掌握权力。”工作时间的长度,从来是劳资博弈的核心战场。八小时工作制的确立,是工人阶级用鲜血换来的权力重新分配——从资本家手中,夺回一部分时间的主权。

今天,这场关于时间的战争进入了新形态。智能手机让工作侵入卧室,居家办公模糊了职业与生活的界限,微信工作群实现了“全景敞视监狱”——你永远不知道老板何时@你,于是你永远处于“随时待命”的焦虑中。时间的主权在技术的掩护下再次被蚕食。

矫正需要新的形式。法国有“离线权”——下班后有权不回复工作邮件;冰岛试验四天工作制大获成功;西班牙开始试行每周32小时工作制。这些不是乌托邦的幻想,而是正在发生的关于时间的革命。

我们需要的不是更多的“心灵鸡汤”告诉我们要“平衡工作与生活”,而是结构性的改变。当“准时下班”不需要勇气,当“不加班”不会影响晋升,当“八小时”不是特例而是常态,那才是对五一精神真正的继承。

暮色四合时,我走出地铁。城市华灯初上,写字楼的灯光一片片亮起,像巨大的透明的蜂巢,里面是依然忙碌的工蜂。

明天就是五一了。商场已挂起促销横幅,旅游网站推送着“小众秘境”,朋友圈开始晒出行计划。而我忽然想起芝加哥那些工人,想起李大钊先生铿锵的文字,想起《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三十六条,想起那位准时下班的青教,想起程序员朋友的七个闹钟。

或许,今年五一,最好的纪念不是去某个景点打卡,而是认真地对老板、对同事,也对自己说:“今天我会在八小时内完成工作,然后,剩下的时间属于生活。”

因为争取八小时工作制的斗争,从来不只是为了少工作几小时,而是为了夺回那被剥夺的、作为完整的人而存在的尊严与可能。在劳动节谈劳动,在八小时之外寻找生活的意义——这或许是对138年前那些逝者,最好的告慰。

八小时工作,八小时休息,另外八小时留给自己。这不仅仅是一种时间分配,更是一种生活哲学:在这有限的生命里,我们不仅要是有效率的生产者,更要是完整的、丰富的、有温度的人。

夜风拂过城市,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那钟声曾为芝加哥的殉道者而鸣,为五四街头的呐喊而响,今天,它是否也在为我们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时间,敲响一声微弱的却依然固执的提醒?

明天,五月一日。愿每个劳动者,都能真正拥有那“留给自己”的八小时。愿劳动节,终究成为劳动者的节日,而不只是日历上一个红色的、被掏空了意义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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