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学界、教育工作者和科普工作者能够携起手来，为公众提供更多科学的引导，使大众在面对各种耸人听闻的“惊天大案”时，始终保持清醒头脑和理性批判，多一分对史实的敬畏，少一点对猎奇的追逐。

近来，明末清初的政治人物洪承畴成了网络“红人”：他与康熙帝的关系，甚至被扯到血缘上——不仅配有“基因证据”，还有新式“画像对比”助阵，“惊天秘辛”横扫网络。以专业研究的标准审视，该说荒诞不经，不值一提。由于网络环境的特殊性，类似以颠覆传统认知、制造惊悚标题，来骗得点击量的所谓“历史揭秘”，恰恰利用了公众对历史学专业的隔膜，以“科学”“考据”包装流言蜚语，消解历史严肃性。

明末清初至今300多年来，围绕洪承畴的流言时断时续。洪氏于崇祯初年率军镇压农民起义，又于崇祯十五年(1642年)被俘降清，为清朝逐鹿中原充当马前卒。正因他在明清两朝都“位望勋绩，皆赫赫在人耳目。而此间转捩一二语，虽善于舞文者，无能为力也”，故其一举一动、公干私情“理所当然”地成为街头巷尾热议的素材，从唾沫横飞的痛骂、嘲讽，到轻污厚辱乃至艳羡平生，都不乏其人。

然而，影响大、流传广的流言恰出自爱新觉罗家族——努尔哈赤次子礼亲王代善之后昭梿于嘉庆年间撰写的《啸亭杂录》，该书记载四个有关洪承畴的细节，几乎可以说是“洪氏谣言”的始祖。其中最耸人听闻者当属洪承畴降清的原因：据说皇太极曾亲赴“洪馆”劝降，还脱下自己的皮裘给洪承畴披上，对他嘘寒问暖，由此感动了“日夜蓬头跣足、骂置不休”的洪承畴。最初誓死不屈的洪承畴，很快匍匐于接踵而来的“优人诱惑”。

清末民初是“洪氏谣言”发展的高峰。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署名“有妫血胤”的《清秘史》刊行。其中“洪承畴降虏始末记”一节记载，科尔沁贝勒塞桑女庄妃以参汁进后，洪承畴始“饮啖如初”，实欲为“洪氏之天良固未味”作铺垫。同书另有“多尔衮之盗嫂”一节，开篇即提及“洪承畴之降也，虏中以福临之母博尔济吉特氏功最多，故皇太极立以为后，而使福临为太子”。清朝“僭号一统”后，多尔衮“出入宫禁，侈意淫放，与嫂侄居处如家人父子”，遂与太后“通焉”。与之类似的还有署名“天嘏”的《满清外史》。其上卷中的“皇太极计降明臣”也提到，庄妃进参汁于洪，此后洪“饮啖如初”。该书亦载“多尔衮之盗嫂”及“太后下嫁摄政王”两章，述事方式一如《清秘史》。“有妫血胤”与“天嘏”均是同盟会成员、诗人陈去病的笔名，他撰写上述二书的目的实为鼓动反清舆论。

事实上，在此时期的野史中，洪承畴与孝庄太后之间尚无特别情节。例如，中华图书馆发行的《香艳杂志》在讨论清初“皇太后之下嫁，洪承畴之尚主”的话题中，孝庄太后与洪承畴也是各行其是。孝庄太后与摄政王多尔衮的关系才是当时野史关注的重点。1913年，梁启超主编的进步党刊物《庸言》发文提出“太后下嫁”，即“太后下嫁睿亲王，以国母之尊，竟以嫂嫁叔，不以为嫌，盖中国有史以来所未有也”，并附系列证据。该文遂成为后世讨论“太后下嫁”的滥觞。此后，经孟森、郑天挺、王锺翰、许曾重等几代清史专家考证，逐渐澄清了笼罩在孝庄太后头上的疑云。

1915年，上海《小说新报》刊登《清孝庄后秘事》才将孝庄太后与洪承畴“撮合”起来：“清太宗孝庄后美姿容，富权谋，常参太宗军事。明督师洪承畴被执，太宗爱其才，百计说之，弗肯降。以语后，后亲觇之，素而掩映窗棂间。洪见之，狂呼曰，‘云儿’(云儿为洪娈童，貌酷似后，故洪见后而误谓也)”。是夜，洪氏酒后失德，晨起拜后而降。这样的构思可谓创造了洪承畴降清的“新传奇”。随后，《小说新报》又推出《种族疑案一》《种族疑案二》两文，讨论“清高宗为海宁陈氏之子”“清世祖亦系汉种”“世宗已非纯粹之满洲血统”等“极为新奇”的说法，沉醉于“使其然也，则二百六十年之域中依然汉家之天下”的自我陶醉。此后，通俗小说、野史演义如《清宫十三朝演义》《清宫秘史》中有关洪承畴的故事情节便趋定型，将洪承畴与清宫秘事联系起来。这种情绪化的叙事实为出于某种情感的臆想，无关历史事实，因此，学界对诸如“太后下嫁”之说并不以为然。

顺治帝生于崇祯十一年，生母是博尔济吉特氏庄妃。彼时，洪承畴还在担任明朝三边总督与农民军作战，“往来秦蜀，逾久无功”，焦头烂额，被削去宫保尚书之衔，与清朝尚未产生联系。康熙帝生于顺治十一年(1654年)，生母是孝康章皇后佟佳氏，即佟图赖之女，家族血统纯为女真。《清史稿》所谓佟佳氏因母以子贵而被“抬入”八旗满洲，纯属无稽之谈。硬要把洪承畴塞入清帝血统，更无丝毫依据。

何况，爱新觉罗家族的父系基因已被学者揭底，为北方通古斯人群的典型特征，父系基因Y染色体单倍群为C系，与南方汉族父系典型基因以O系单倍群为主的情况差异明显。至于光绪帝Y染色体属O系的说法，更属张冠李戴。2003年，相关机构在检测光绪帝遗物时，尚不具备研究古DNA的条件，且检测目的是为查明光绪帝的死因而非Y染色体测序。另外，通过“画像对比”以相貌相似度来判定血缘关系更不靠谱。事实上，全国各地各姓遗存至今的家谱中的祖先画像，因为画风的原因，不少看起来都有相似之处。

清朝作为中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宫闱秘事一直是民间八卦和文学创作的热点，大众对清宫秘史的猎奇心理可以理解。“太后下嫁”“雍正夺嫡”等故事已被演烂，没有捷足先登的“康熙身世”变成新题材亦“情有可原”。但百余年前的叙事与小说野史的戏说套路，何以在今天大行其道?在国家把历史研究和文化建设上升到战略高度的当下，清史研究及其普及工作仍任重道远。

洪承畴当属明清易代的关键人物，但因贰臣身份，始终摆脱不了清朝统治者的猜疑。该人物本身带有多角度、多层次、多面相的争议和话题维度。无论是松山之败，还是降清后的招抚江南、经略西南，他拥有的抉择权并不大。明清易代不仅是王朝更替，更是一场政治社会文化的变革。在鼎革时代变幻莫测的形势中，普通人要面临的问题，他也无法回避。洪承畴的人生轨迹，在档案、实录和各种官私史书中都能找到脉络。他在权力与文化的夹缝中谋求生存与地位的经历，展现了易代之变的矛盾和冲突——忠诚与叛逆、功名与良知、个人与王朝等等。因此，将洪承畴这样一个复杂的历史人物，简化为仅依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庸人或暗中改变历史的英雄，将其功过混为一谈或为迎合某种情绪随意进行所谓“翻案”，除满足部分受众对历史简单归因的心理需求或娱乐外，并无任何正向价值。

学术研究崇尚“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历史教育、科学普及也应遵循严谨、科学的理念。希望学界、教育工作者和科普工作者能够携起手来，为公众提供更多科学的引导，使大众在面对各种耸人听闻的“惊天大案”时，始终保持清醒头脑和理性批判，多一分对史实的敬畏，少一点对猎奇的追逐。

(本文原载《历史评论》2025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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