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青天”，多数人的脑海中会首先浮现出包拯、海瑞等刚正不阿、体恤民情、为民做主的古代官员形象。但了解中国共产党的朋友会知道，党的历史上也有一位深受百姓爱戴的“何青天”，他是党的早期创始人之一、中央苏区时期被誉为“反腐先锋”的何叔衡。何叔衡出生于腐朽的清王朝时代，身为秀才却行革命之举。他孜孜不倦，为求新学，37岁再次步入课堂学习。五四运动中，他坚定地与学生站在一起，四处奔走组织动员力量，促成驱张斗争取得胜利。他不吝拿出微薄积蓄创办书社，宣传马克思主义，见证了中国共产党的成立。留学归来，他投身苏区反腐斗争，营造了“苏区干部好作风”的良好局面。花甲之年，他服从命令留守苏区继续战斗不幸牺牲，践行了“我要为苏维埃流尽最后一滴血”的铮铮誓言。1999年，时任福建省委副书记的习近平到长汀考察工作，专门前往濯田镇梅迳村瞻仰何叔衡烈士纪念碑。今年是何叔衡诞辰150周年，以此撰文纪念，主要是学习和感悟他“刚正不阿、埋头苦干；铁骨铮铮、鞠躬尽瘁”的初心品质。

世道不公 秀才“造反”

何叔衡生于1876年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这天，按照宁乡县当地的说法，是有福之人，全家人对他充满了期望，他也为此获得了受教育的机会。12岁才开始读书的他十分好学，除了《四书》《五经》，更喜欢阅读民族英雄传记。1902年，26岁的何叔衡遵从父亲的意愿参加科举考试，结果考中了秀才，县衙门让他去做管理钱粮的差事，他却宁愿教书种地也不肯与这些腐败官僚同流合污。乡里人知道后就给他起了一个“穷秀才”的外号。但就是这么一个“穷秀才”，面对世道不公，毅然走上了“造反”道路。

拒绝衙门委任后，何叔衡教了近六年的私塾。1906年春，长江流域洪水成灾，饥民遍野，同盟会在浏阳、萍乡、醴陵一带趁机起义反清，何叔衡得知后马上同好友王凌波、谢觉哉、堂弟何梓林等人组成了“盟兄”，带人冲进地主家救出将被“沉塘”的长工。为了让更多穷苦家孩子读上书，他还创办了“薄费多徒馆”，学费是其他私塾的一半。1909年，何叔衡被聘请到宁乡云山高等小学任教，此时“新学”已经兴起，为了使更多学生接受新式教育，他实施教学改革，反对尊孔读经，提倡学习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劝阻坐轿子上下学的富家子弟，免除穷苦家庭孩子的学费。武昌起义之后，他更是带头剪掉长辫，大力宣扬革命纲领，使学堂风貌焕然一新。但辛亥革命胜利的果实很快被袁世凯所窃，加之云山学堂来了一位思想守旧的新校长，刚一上任就污蔑何叔衡是无圣君、无父母、无礼仪的“三无党”首领，还与当地的守旧派们沆瀣一气攻击学堂的新气象。何叔衡认为留在学堂已无意义，便在1912年底毅然辞职奔赴长沙。

何叔衡故居。

1913年春，37岁的何叔衡考入湖南公立第四师范学校，成为该校年纪最大的学生。校长问他为何在这般年纪还来读书，何叔衡十分诚恳地说道：“深居穷乡僻壤，风气不开，外事不知，耽误了青春。旧学根底浅，新学才启蒙，急盼求新学，想为国为民出力。”翌年春，第四师范并入省立第一师范，按照新的制度安排，何叔衡被编入教师讲习班学习，并于半年后毕业。在校期间，何叔衡与小自己17岁的毛泽东结为挚友，建立了深厚的革命情谊。

从一师毕业后，何叔衡来到长沙楚怡学校供职，教授高年级国文和历史。任教期间，他经常同毛泽东、蔡和森、罗学瓒等进步青年探讨社会问题，交换改造中国的看法。1915年《新青年》杂志创刊后，何叔衡与毛泽东、蔡和森等进步青年逐渐意识到若想要改造社会，必须“集合同志，创造新环境，为共同的活动”。就这样，1918年4月14日，毛泽东、蔡和森等人在长沙发起成立新民学会。何叔衡在新民学会中年龄最长，待人极为热情，做事也十分踏实刻苦，后来当选为新民学会的委员长，开始主持学会的工作。在1919年5月爆发的五四爱国运动中，新民学会成为“当时湖南反帝反封建的领导核心”。

五四期间，湖南军阀张敬尧暴力镇压学生爱国运动，何叔衡不顾安危坚持与学生们站在一起，召集长沙市各校师生代表，提出“张毒一日不出湘，学生一日不返校，教师一日不受聘”的口号。他同毛泽东等人一起列举张敬尧种种罪状，印发“驱张”宣言，向北京、上海、广州等地发出“驱张”通电，并组织“驱张”代表团分赴各地联络、组织驱张活动。何叔衡亲自奔赴衡阳，动员衡阳各界万余人召开了驱张大会和示威游行。同时，还巧妙地利用吴佩孚和张敬尧的矛盾进行“借力打力”。这样一来，“驱张”运动就演化成了一场“全国性的，反对北洋军阀割据残民的运动”。张敬尧得知后大为恼火，下令查办何叔衡。何叔衡不为所惧，坚持同他斗争。最终，张敬尧在“驱张运动”的压力下仓皇逃走，“驱张斗争”取得胜利，毛泽东称赞何叔衡：“叔翁办事，可当大局”。

宣传马列 筹备建党

“驱张运动”的胜利为马克思主义在湖南的传播和发展创造了有利条件。何叔衡与毛泽东等人先是创办文化书社，宣传新刊物，传播新思想。为了办好书社，何叔衡拿出自己的积蓄充当经费，并且四处筹款，保障书社的正常运营。此时，鉴于何叔衡在“驱张运动”中的出色表现，湖南省教育委员会任命他为“湖南通俗教育馆馆长”，他敏锐地利用职务便利开展马克思主义宣传工作。

何叔衡

在宣传马克思主义的同时，何叔衡也在积极学习马克思主义。1920年陈独秀在上海建立了党的早期组织，毛泽东也开始在湖南进行建立党组织的准备。筹备工作首先是要培养马克思主义的骨干力量，为此新民学会挑选积极分子进行马列主义的学习，何叔衡就是其中之一。然而，资产阶级改良主义此时传播到湖南，一定程度上给知识青年、新民学会成员造成思想混乱。为了明确革命方向，统一学会思想，毛泽东与何叔衡商量决定召开一次会议。

会议由何叔衡主持，主要讨论新民学会的目标及当前的工作任务。会上，何叔衡明确反对改良主义，他直言：“一次的扰乱，抵得20年的教育。”就学会当前的工作，何叔衡提出：“一方面成就自己，多研究；一方面注重传播，从劳动者及兵士入手……鼓吹劳工神圣，促进冲突暴动。次则多与俄人联络。如陈炯明之类，亦宜接洽。”他的主张和提议得到了毛泽东等人的赞同和支持。这次会议使得新民学会的根本思想从民主主义转向了马克思主义。

油画《湖南共产主义小组》(周树桥 1971)。

会后，何叔衡继续宣传马克思主义，由于触动了军阀赵恒锡的统治利益，赵恒锡遂以“宣传过激主义”的罪名撤销了何叔衡的馆长职务。尽管宣传工作遇挫，但此时何叔衡接到赴沪参加“一大”的通知，使他极为振奋。1921年6月29日傍晚，何叔衡与毛泽东一起乘船赴沪，代表湖南共产主义者出席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

1921年7月23日，中国共产党第一次代表大会胜利召开，中国共产党宣告成立。会后，毛泽东与何叔衡返回湖南创建了中共第一个省支部——中国共产党湖南支部，积极投身党的事业。后来，何叔衡服从党的安排赴莫斯科学习并参加了党在莫斯科举行的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1930年夏，何叔衡回到上海，此时由于大革命失败，国民党制造“白色恐怖”，导致国内革命形势非常紧张、严峻。根据革命需要，党组织决定派何叔衡到中央苏区开展工作。

苏区“青天” 反腐先锋

何叔衡在赴中央苏区前曾与女儿一起吃饭，他告诫女儿：“作为共产党员的就应该是不怕死的。我们从入党那天起，就把自己的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完全交给党了。”怀揣着这份信仰、决心、使命，他踏上了瑞金的土地。

1931年11月7日，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成立，毛泽东当选为政府主席，何叔衡被选为中央执行委员会委员。27日，何叔衡在中央执行委员会第一次会议上当选为工农检察人民委员，之后他又兼任内务人民委员部代部长、临时最高法庭主席等多个职务。一时间，“检察、民政、司法、干部训练教育、内务后勤等，都由他主管。”任务繁重，责任重大，比如工农检察部的主要任务是“监督国家企业和机关，及有国家资本在内的企业和合作社企业等，要那些企业和机关，坚决地站在工人、雇农、贫农、中农、城市贫苦劳动民众的利益上，执行苏维埃的劳动法令，土地法令，及其他一切革命法令，适应某阶段的革命性质，正确地执行苏维埃的各种政策。”要知道，这时的何叔衡已年过半百，面对千头万绪的工作他没有任何怨言，而是像一头“老黄牛”一样埋头苦干。

苏区中央局部分成员合影，左二为何叔衡。

何叔衡十分担忧党内存在的贪污腐败行为，认为必须要开展反贪污斗争，“反贪污的斗争，是执行苏维埃一切战斗任务不可分离的部分”。为确保工农检察部充分发挥作用，何叔衡严格要求工作人员履职尽责，并在工农检察部下设一支突击队，用以“公开地突然去检查苏维埃机关，或国家企业合作社，以揭破该机关或企业等的贪污浪费及一切官僚腐化的现象”。他还采纳司法部副部长梁柏台的建议，在各级工农检察部设立控告局。在征得中央执行委员会的同意后，出台了《工农检察部控告局的组织纲要》，规定：各级工农检察部或科之下，设立控告局。各级控告局直属于各该级工农检察部或科，并受其指导或节制，控告局之间没有上下级隶属关系。控告局是苏区工农检察机关为接受工农劳苦群众对苏维埃政府机关和经济机关的控告，并调查控告的事实所设立的机构。凡苏维埃政府机关和经济机关违反苏维埃政纲政策及目前中心任务，以及各机关工作人员发生贪污浪费、官僚腐化或消极怠工现象，任何苏维埃公民都有权向控告局控告。此外，针对隐藏在革命队伍中的“阶级异己分子”“官僚腐化动摇消极分子”等问题，何叔衡提出“由各级工农检查部组织临时检举委员会”，接受工农大众的监督和检举。分别在省、县、区、乡四个层级建立审查委员会，专门对涉及财政的部门、机关及经办人进行审查。

在苏区开展反腐斗争中，何叔衡十分认真负责地对待每一封检举信、每一个案件，善于从细微处发现问题。1933年夏的一天，检察部的工作人员收到一封控告信，信中反映瑞金县苏维埃政府某干部拿公家灯油下馆子吃饭换酒的问题。但由于这封举报信没有署名，工作人员便当作废纸处理了，好在同时向何叔衡进行了汇报，谁知何叔衡听后立即要求工作人员将那封信找回来，并且强调不能因为没有签字盖章就随便轻易处理掉群众来信。

苏区时期的控告箱，现存于中国国家博物馆。

看到信上的举报内容后，何叔衡马上组织力量到瑞金县苏维埃政府进行调查。瑞金县政府的负责人早有准备，提前统一了口径，向调查组刻意夸大灯油的用量，认为灯油超支是无法避免的，不必大惊小怪。调查组无功而返，何叔衡遂决定亲自去查。为了收集证据，何叔衡选派了几名精干小伙，住进瑞金县苏维埃政府附近的老百姓家中，暗地里进行查访调查。经过几天的取证，他们发现瑞金县政府不只是多报、滥用灯油这么简单，“在纸张、邮票、药品使用上以及在回收公债上也大有文章，他们利用少用多报、私用公报、假造证据等手段大肆侵吞、挥霍人民群众的财产”。掌握证据后，何叔衡出面与瑞金县财政部负责人谈话，当场调出账本，进行核对。账面上显示：瑞金县政府从10月到11月“多报灯油400余斤”，9月至11月“共造假购纸收据441元”，10月份“谎报房子搬迁伙食费1000多餐”，还查出“干部开具假药单报账500余元”“干部集体侵吞群众退还股票及公债款2830元”等问题。在当时，这些数目令人触目惊心。

何叔衡深感案情重大，当即决定向中央政府主席毛泽东进行汇报。1933年12月28日，毛泽东主持召开临时中央政府人民委员会会议，听取检察部关于瑞金县苏维埃政府贪污案的情况汇报。会议决定，县会计科科长唐达仁私吞公款、变卖公家财物共计大洋两千多元，交法庭处以极刑。县财政部部长蓝文勋隐瞒唐达仁贪污行为，进行革职查办。给予县苏维埃主席杨世珠警告处分。并在1934年1月4日《红色中华》第140期上公布了这一处分决定。此外，这一时期，何叔衡还果断处理了陈景魁案、左祥云案等大案、要案，“何青天”的美名便在中央苏区传开。

矍铄老翁 铁骨铮铮

何叔衡的反贪污斗争受到了党内“左”倾错误的干扰。特别是在中央苏区发生反“罗明路线”斗争后，“左”倾主义当权派指责何叔衡的办案打乱了反“罗明路线”斗争的节奏，要求他“必须立即停止”。但何叔衡坚决不肯执行“左”倾错误路线，坚持秉公办案，并批评反“罗明路线”斗争。他对工作人员说道：“查办贪污腐化是工农检察部决定的，出了问题我负责！大家要坚决顶住干扰，坚决把案子查到底！”“不要说是撤了我的职，就是搭上这条命也在所不惜！”何叔衡坚决的态度使“左”倾路线执行者大为恼火，给他扣上了“政治动摇”“官僚主义”的帽子。1932年冬，中央政府机关党总支委员会专门开会对他进行批判。1933年夏，又在中央苏区中央局机关刊物《斗争》上公开批判他是右倾机会主义。但这并没有让何叔衡作出妥协，他胸怀坦荡，坚持真理，本色不改，专心断案。面对“批不服”“斗不改”的何叔衡，“左”倾主义当权派毫无办法，只好借公权力打击他，1934年初，何叔衡被撤销全部领导职务。

何叔衡牺牲前使用的马灯(长汀县博物馆)。

何叔衡并没有因为被撤职而消极失落，他仍然心系苏区反腐工作，这期间撰写出《怎样检举贪污浪费》等文章，总结反腐案件的查办经验。文中他讲道：“贪污浪费的事件，现在已经发现了好多处，未发现的还不知多少”，“消灭贪污浪费，使一切经费为着战争，这是我们目前的重要任务之一”。他指出工农检察部已经在瑞金等地查出若干贪污浪费的大案，中央审计委仅在1933年12月裁减的军政机关的不必要支出就达到了“20万元以上”，可见反贪腐斗争的重要性。他还就如何广泛开展反贪污斗争提出六个要点：一是“提起对于贪污浪费的警觉性”；二是注意“贪污浪费常常不能分开”；三是“发动群众反对贪污浪费”；四是“要注意许多机关里的贪污浪费”；五是“要根据中央政府新颁布的惩治贪污浪费法令从严治罪”；六是“要组织审查委员会审查贪污浪费”，财政部、总务处、各经济机关、所有涉及钱财往来的工作人员以及前后方的军事机关都要接受审查，以达到“澈底”。何叔衡如此重视反贪污浪费斗争，原因在于他认为在艰苦斗争中发生的贪污浪费“完全是一种罪恶”，是“刻苦奋斗”的反面。肃清这种“罪恶”，不仅“省出了经费为着战争”，而且能够“紧张苏维埃人员的工作精神，提高工作效能”。这充分彰显了何叔衡一心为党的崇高品质。

由于王明“左”倾教条主义错误路线统治了党中央，最终导致第五次反“围剿”失败。1934年10月，中央红军被迫撤离根据地踏上长征路。转移前，何叔衡接到命令留在苏区坚守游击战争。此时，他已是年近六十的老人，却仍然“每天守住拐杖，穿着一双破烂鞋子，早出晚归，不辞劳苦”地开展革命工作。1935年初，党组织决定派人护送何叔衡等人前往上海工作，2月24日，在途经福建长汀时被敌人发现，不幸中弹身亡，壮烈牺牲。

何叔衡牺牲两年后，远在陕北的党中央才得知这一消息。1937年，毛泽东在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6周年大会上宣布了何叔衡牺牲噩耗。1964年1月7日，中共长汀县委和长汀县人民委员会在何叔衡牺牲的地方建立纪念碑，碑高2.5米，座高0.6米，碑身正面刻着董必武题字的“何叔衡同志死难处”八个大字。2016年，为纪念何叔衡诞辰140周年，长汀县在濯田镇梅迳村兴建“何叔衡纪念园”，里面建有何叔衡纪念馆、何叔衡纪念碑、纪念广场等。其中，何叔衡纪念碑的修建颇有寓意：碑体总高7.876米，其中基座高1.876米，寓意1876年出生，碑身高6米，寓意何叔衡牺牲时60岁。这是后人缅怀这位无产阶级忠诚战士的情感表达。

总结何老的革命一生，借用萧三的诗颂再好不过了：“矍铄老翁何叔衡，建党初期立殊勋。作事不辞牛荷重，感情一堆烈火腾。平日能谋更善断，赤胆忠心无与伦。铁骨铮铮壮烈死，高风亮节万年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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