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衣提剑：汉高祖创业垂统

——《史记》诗鉴系列之九

全根先

谨按：盖闻嬴秦失鹿，四海鼎沸。刘邦以布衣提三尺剑，起于沛泽。其为人也，豁达大度，不事家人生产。初为泗上亭长，既纵徒芒砀，即潜锋以待;及天下云扰，乃聚少年斩蛇举事。入关之后，财帛无所取，妇女无所幸，约法三章，秦民大悦。鸿门厄会，屈己卑词，示弱以骄敌;王汉中，烧绝栈道，示无东归意。用韩信则明修暗度，还定三秦;拒成皋则深壑高垒，疲楚坚忍。复遣游兵绝其粮道，终成垓下合围，楚歌四起，霸王乌江自刎。即位长安，剖符行封，善御豪杰，虽鄙慢少文，然承秦苛政之后，与民休息。晚击英布，还过沛宫，击筑歌《大风》，慷慨伤怀。太史公曰：“夏之政忠，殷之政敬，周之政文，秦兼之而酷，汉独以宽大。”今余以十三首七律咏之，庶几见其拨乱反正之略与真性情耳。

一、沛县起事

逃亡芒砀隐深山，

云气常随鬓发间。

赤帝神符挥白蟒，

素车童子入玄关。

萧曹避祸终相附，

父老承平尽自还。

不是刘邦真命主，

谁留竿木遍人寰?

二、约法三章

西入函关路渺茫，

子婴衔璧奉壶浆。

秦宫珍宝浑闲事，

汉阙规模此肇疆。

火烬咸阳销暴戾，

刑除苛法慰流亡。

至今父老歌仁政，

犹记高皇守旧章。

三、止宫受谏

秦宫锦绣簇雕栏，

欲卧温柔梦亦安。

猛士裂眸嗔虎视，

谋臣苦口进危坛。

方知富贵如霜刃，

始信江山带血餐。

勒马回头惊暮霭，

中军依旧把营盘。

四、曹无伤

潜通消息漏军机，

欲借豪邻博锦衣。

岂料项庄锋未展，

早惊高祖算无违。

鸿门剑影寒犹在，

坐上杯光冷自微。

片语归过身便死，

古来阴事总堪欷。

五、鸿门宴

虎狼穴里暂全身，

玉玦三提杀气频。

项伯舒襟遮利刃，

樊侯排闼碎肥辛。

虽无寸绩酬杯酒，

幸有宏图托鬼神。

缓步从容归垒寨，

回头一笑万般春。

六、还定三秦

巴蜀崎岖路不平，

暗修栈道向东行。

三秦子弟惊飞鸟，

百二关河尽弃兵。

章氏败亡孤垒在，

雍王旗鼓一时倾。

都中父老壶浆待，

仍忆当年旧约盟。

七、登坛拜将

火烧栈道绝烽烟，

蛰伏巴山且自眠。

国士无双谁识得?

汉皇一诺重如天。

高台肃穆风云聚，

大将威仪号令宣。

从此还收雍土地，

铁骑东指向千年。

八、游击断粮

往来梁地似鹰飞，

绝彼粮途敌势微。

正使重瞳攻复守，

难当野寇去还归。

成皋几度兵尘暗，

楚幕连宵士马稀。

莫道将军无阵法，

盘移作战是神机。

九、决战垓下

吴中凶问泪空翻，

缟素三军讨逆源。

虽假仁声兴旅旆，

实凭胜略荡侯垣。

楚歌四面悲风起，

霸业千秋落日昏。

一剑乌江波浪涌，

至今呜咽吊英魂。

十、衣锦还乡

巍崇宫阙耸霄头，

翠瓦朱甍瑞气流。

玉斗满斟延寿酒，

金阶环侍列诸侯。

当年谩骂无良子，

此日真成万乘留。

笑指长兄耕织事，

孰多产业复何求?

十一、马上理政

挥剑斩蛇豪气张，

由来儒术笑荒唐。

丰盈腹笥皆虚器，

肃厉威棱即宪章。

溲溺冠中羞博士，

干戈队里得封疆。

陆生片语惊残梦，

马背安能治久长?

十二、白登之围

冒顿驰驱不可攀，

旌旗蔽日暗天山。

平城七夜风霜厉，

铁骑层围杀气顽。

妙计秘传阏氏语，

长韬轻解汉皇颜。

和亲虽耻安边策，

忍辱图存亦等闲。

十三、咏汉高祖

微身原是泗滨倌，

意豁高颧七二瘢。

谩骂腐儒轻博士，

能捐骏马筑将坛。

三章约法关中定，

万里风云掌上看。

试问拔山何事败?

只缘不肯重衣冠。

《史记·高祖本纪》缩写

全根先

高祖，沛丰邑中阳里人，姓刘氏，字季。为人隆准龙颜，美须髯，左股七十二黑子。仁而爱人，喜施，意豁如也。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产作业。及壮，试为吏，为泗水亭长。廷中吏无所不狎侮，好酒及色。常从王媪、武负贳酒，醉卧，媪、负见其上常有龙，怪之。高祖每酤留饮，酒雠数倍。

秦始皇帝常曰“东南有天子气”，于是东游以厌之。高祖隐芒砀山泽间，吕后与人俱求，常得之。高祖怪问，吕后曰：“季所居上常有云气，故从往常得季。”高祖心喜。

秦二世元年秋，陈胜等起蕲。沛令恐，欲以沛应涉。萧何、曹参曰：“君为秦吏，今欲背之，率沛子弟，恐不听。愿召诸亡在外者，可得数百人，因劫众。”乃令樊哙召高祖。高祖之众已数百人矣。

樊哙从高祖来。沛令后悔，闭城守，欲诛萧、曹。萧、曹恐，逾城保高祖。高祖乃书帛射城上，谓沛父老曰：“天下苦秦久矣。今父老虽为沛令守，诸侯并起，今屠沛。沛共诛令，择可立者立之，以应诸侯，则家室完。不然，父子俱屠。”父老乃率子弟杀沛令，开城门迎高祖，欲以为沛令。高祖曰：“天下方扰，置将不善，一败涂地。吾非自爱，恐能薄，不能完父兄子弟。愿更推可者。”萧、曹等皆文吏，自爱，尽让高祖。诸父老皆曰：“平生所闻刘季怪，当贵，卜筮莫如刘季吉。”于是立高祖为沛公。祠黄帝，祭蚩尤，衅鼓旗，帜皆赤。由所杀蛇白帝子，杀者赤帝子，故上赤。

当是时，秦兵强，诸将莫利先入关。独项羽怨秦破项梁军，愿与沛公西入关。怀王诸老将曰：“项羽僄悍猾贼，所过残灭。楚数进取，陈王、项梁皆败，不如更遣长者，扶义而西，告谕秦父兄。秦父兄苦其主久矣，诚得长者往，毋侵暴，可下。独沛公素宽大长者，可遣。”卒不许项羽，遣沛公西略地。

沛公引兵西，战不利，至栗，遇刚武侯，夺其军。攻颍川，屠之。因张良略韩地。赵别将司马卬欲渡河入关，沛公北攻平阴，绝河津。战洛阳东，不利，还至阳城，收军中马骑，与南阳守齮战，破之。南阳守走保宛。沛公引兵过西，张良谏曰：“沛公欲急入关，秦兵尚众，距险。今不下宛，宛从后击，此危道也。”沛公乃夜从他道还，更旗帜，黎明围宛三匝。南阳守欲自刭，其舍人陈恢曰：“死未晚。”乃逾城见沛公曰：“足下约先入咸阳者王之。今守宛，宛大郡，连城数十，吏人自以为降必死，故坚守。足下尽日止攻，士死伤必多;引去，宛必随足下后。前失咸阳之约，后有强宛之患。莫若约降，封其守，引其甲卒西。诸城未下者，闻声争开门待，足下通行无所累。”沛公曰：“善。”乃以宛守为殷侯，封陈恢千户。引兵西，无不下者。

至丹水，高武侯鳃、襄侯王陵降。攻胡阳，遇番君别将梅鋗，与偕攻析、郦，皆降。所过毋掠卤，秦人喜，秦军解，因大破之。

初，项羽杀宋义，代为上将军，破王离，降章邯，诸侯皆附。赵高已杀二世，使人来，欲约分王关中。沛公以为诈，用张良计，使郦生、陆贾说秦将，啖以利，因袭攻武关，破之。战蓝田南，益张疑兵，所过毋掠卤，秦人喜，秦军解，又大破之。

汉元年十月，沛公先诸侯至霸上。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降轵道旁。诸将或言诛之。沛公曰：“怀王遣我，固以能宽容;且人已服降，杀之不祥。”乃以子婴属吏，西入咸阳。欲止宫休舍，樊哙、张良谏，乃封秦重宝府库，还军霸上。召诸县父老豪杰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诽谤者族，偶语者弃市。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去秦法。吏人皆案堵如故。”秦人大喜，争持牛羊酒食献飨军士。沛公让不受，曰：“仓粟多，不欲费人。”人益喜，唯恐沛公不为秦王。

或说沛公守函谷关，无内诸侯军。沛公然之。项羽果率兵西，闻沛公已定关中，大怒，攻破函谷关。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于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令子婴为相，珍宝尽有之。”亚父劝羽击之。会项伯夜见张良，因以文谕羽，羽乃止。沛公旦日从百余骑见项王，谢曰：“臣与将军戮力攻秦，不自意先入关，得复见将军于此。今有小人言，令将军与臣有隙。”项王曰：“此曹无伤言之。”沛公得解归，立诛曹无伤。

项羽遂西，屠烧咸阳，秦人大失望。羽使人报怀王，怀王曰：“如约。”羽怨怀王，乃佯尊怀王为义帝，实不用其命。正月，羽自立为西楚霸王，更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三分关中，立秦三降将为王。

汉王之国，项王使卒三万人从，去辄烧绝栈道，示羽无东意。至南郑，将士皆思东归。韩信说汉王曰：“士卒皆山东人，日夜跂而望归，及其锋用之，可以有大功。不如决策东乡，争权天下。”八月，汉王用韩信计，从故道还，袭雍王章邯。邯迎战陈仓，败走废丘。汉王遂定雍地，遣诸将略陇西、北地。令薛欧、王吸出武关，迎太公、吕后。楚发兵距之，不得前。

二年，汉王东略地，塞王欣、翟王翳、河南王申阳皆降。韩王昌不听，韩信击破之。汉王至陕，抚关外父老。三月，魏王豹降，将兵从。至洛阳，新城三老董公遮说汉王曰：“项羽放杀义帝，天下之贼也。宜为义帝发丧，三军素服，告诸侯而东伐。”汉王遂为义帝发丧，袒而大哭，哀临三日。告诸侯曰：“项羽大逆无道，寡人亲为发丧，愿从诸侯击之。”

夏四月，田荣反齐，项羽往击之。汉王败彭城，陈余背汉。韩信破魏，虏魏豹。汉王使张耳与信引兵北击赵代，破之。汉王辄收其精兵诣荥阳距楚。

三年，魏王豹复反，韩信击破之。信与张耳击赵，禽赵王歇。汉王与项羽相距荥阳岁余，羽数夺甬道，汉军乏食。汉王与陈平金四万斤，间疏楚君臣。项羽果疑范增，增疽发背死。

四年，汉王取成皋。项羽至，汉王走。楚拔成皋，汉王使兵距之巩。彭越击楚，杀薛公。羽东击彭越，汉王复取成皋，军广武。羽已破走彭越，引兵西拔荥阳，围成皋。汉王独与滕公出成皋玉门，北渡河，驰入张耳、韩信壁，夺其军。

五年，汉王用张良计，召齐王信，会兵垓下。项羽败走乌江，自刎。楚地悉定，独鲁不下。汉王持羽头示鲁，乃降。以鲁公葬项羽，为发哀。

天下大定，高祖都雒阳。五月，兵皆罢归家。民前保山泽者，令各归县，复故爵田宅。军吏卒皆称大夫。

高祖置酒洛阳南宫，问群臣曰：“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项氏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对曰：“陛下使人攻城略地，因以予之，与天下同利。项羽妒贤嫉能，战胜不与人功，得地不与人利，此所以失也。”高祖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三者皆人杰，吾能用之，此所以取天下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所以为我擒也。”

未央宫成，高祖大朝诸侯，置酒未央前殿。高祖奉玉卮，起为太上皇寿，曰：“始大人常以臣无赖，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力。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殿上皆呼万岁。

高祖还归过沛，留，置酒沛宫，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纵酒，发沛中儿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高祖击筑，自为歌诗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乃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谓沛父兄曰：“游子悲故乡。吾虽都关中，万岁后吾魂魄犹思沛。”十余日乃去。

十二年四月甲辰，高祖崩长乐宫。群臣上尊号为高皇帝。

作者近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