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传信 拓路建勋

——深切缅怀陆建勋院士

宋 锐

1995年，陆建勋院士。

2026年7月23日18时31分，中国工程院院士、我国舰船通信事业的拓荒者和奠基人陆建勋安详而平静地走完了近一个世纪的人生路，带着对祖国的不舍与眷恋，离开了挚爱一生的舰船通信事业，享年97岁。

回望陆建勋的一生，是许党报国的一生，是投身建设海洋强国的一生。从舰船通讯的拓荒者到海洋强国的筑梦人，他用七十余年“执着坚持、创新不止”的科研人生诠释了对党的忠诚、对祖国的热爱、对事业的执着、对舰船科技的创新。

一、少年怀志，清华砺学，厚植报国初心

陆建勋祖籍浙江杭州，1929年9月11日生于北京。在那个满目疮痍的年代，就读于育英学校(现北京第二十五中)的少年陆建勋萌生了深深的报国情怀。他积极参加学校自发组成的电波团，成为育英校史中记载的那些人：“自‘九一八’事变后，育英学校有同学十余人，感体力之不足，不能投笔从戎。欲从科学方面，着手报国，乃组织一电波团，学习收发无线电之技能及各种电机装置之方法，数月后已能随意收发，此十数同学既有相当无线电技能，欲于必要时为国家军队竭其绵薄，略尽国民之职责。”

1937年的陆建勋。

1950年，陆建勋(前排左3)与张盖凡(后排左1)等电机系电讯组一同参军的清华同学在学校大礼堂前合影。

1947年，陆建勋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清华大学电机系。在这里，他如饥似渴地学习，担任《无线电原理》课代表，开阔了科学眼界，打下了扎实的专业理论基础，涵养了“治学”和“做人”的能力。陆建勋曾感慨地说：“清华，实在是锻炼人、磨炼人的大学校，她教给人‘用什么态度去学习’和‘用什么方法去学习’的问题。其实，那时我们学到的都是‘治学’的基础，我体会一个人真正要做到的是要‘活到老、学到老’。参加工作以后才知道‘真正的知识是从工作实践中学来的’，靠大学里学习的东西就可以吃一辈子那才是‘鬼话’，即使是今天，我相信这还是真理。”清华不仅培养了他的自学能力、科研精神、动手热情和基本操作技能，也培养了陆建勋的爱国热忱和勤奋向上的意志，对陆建勋的成长影响至深。陆建勋说：“国家兴亡，系于青年，只有努力学好本领，才有可能振兴国家。”

二、投笔从戎，扎根海军通信，屡立军功

1950年10月，在“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号召下，还有半年多就要毕业的陆建勋毅然决然投笔从戎，报名参军，成为海军司令部通信处器材科的见习机务员。他是海司成立后接收的第一个大学生，大伙儿喊他“司徒琴特”(俄语“大学生”的音译)。从此，陆建勋便将自己的满腔热忱奉献给了新中国伟大而神圣的国防事业，这是一条隐姓埋名，只讲奉献、不图回报的艰辛之程。

1951年，陆建勋(前排中)与机务组同事合影。

1955年，陆建勋戎装照。

1951年，正值抗美援朝战争紧张之时，陆建勋带领机务组维修改装了各种型号的电台和通信装备，有力支援了前线战斗，出色保障了“重庆”舰拖运工程通信联络任务。1953年，陆建勋在海军首届英模大会上荣记一等功，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他将陆用超短波电台改为海用，在舰艇上得到广泛使用。由他主持设计研制的数字化多路移相电传终端不但被海军采用，也为陆军、空军采用，经过多次更新换代，至今仍是部队主要装备之一。

1958年7月的一个下午，29岁的陆建勋突然接到通知，随罗舜初副司令员去执行一项重要任务。车子开动后，罗副司令员才告诉他是去见周恩来总理，解答一些关于超长波台的技术问题。这次经历给陆建勋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他称之为“西花厅里的考试”。这场考试对于陆建勋来说，使他更加坚定信心地要投入到超长波台建设和海军装备建设的事业中。他的解答得到了总理的认可，深化了中央领导人对超长波的认识，为党中央的决策提供了重要参考，同时更让陆建勋深刻认识到：在国防技术的关键领域，核心技术是国之重器，必须自力更生、自主研制，靠别人靠不住，也靠不起。

1959年，陆建勋(左1)随团赴苏联参观考察留影。

三、拓荒舰船通信，铸就核潜艇远洋测控重器

1960年，陆建勋大胆提出为核潜艇工程配备自主研制的通信装备——第一代瞬间超快速通信系统。这项系统很快被国防科委批准正式立项，1964年得到时任七院院长刘华清的支持，历经十年自行研制，成功装备到我国核潜艇首艇上，被誉为核潜艇的“七朵金花”之一。整个系统达到了当时的世界先进水平，翻开了我国舰船通信领域崭新的一页。

1961年6月7日，国防部第七研究院(海军舰艇研究院)应运而生，陆建勋所在的海军通信兵部通信研究室与雷达研究室、海军第三研究所合并，组建第七研究院第七〇六研究所(即水声电子研究所)，在此基础上筹建第七二二研究所(即舰船通信研究所)。他历任706所六八室主任、722研究所所长、七院院长、党组书记，这一干就是一辈子。

1964年7月23日，陆建勋作为优秀青年工作者代表参加了七院首届党代会，受到毛主席、周恩来等党和国家领导人亲切接见。他从一名普通的机务员逐步成长为国内首屈一指的舰船通信专家，亲历了我国核潜艇研制一波三折的艰难岁月，见证了我国海军建设发展的光辉历程，更陪伴着我国海军通信事业一起拓荒、摸索、发展，为舰船通信科研事业的发展壮大付出了毕生的心血。

1964年7月23日，毛泽东、周恩来、朱德、李先念、彭真等国家领导人接见七院首届党代会代表，陆建勋(四排左6)作为代表参会。

1964年7月23日，国家领导人放大照片的剪影，左起：彭真、周恩来、毛泽东、朱德、李先念。

创新永无止境。陆建勋又开始了舰船用伸缩天线的研制工作，不断试验、不断创新，走过了那段艰难的岁月。1976年，他试制出舰船用10米液压套筒伸缩天线，装备在“向阳红10号”“远望一号”“远望二号”等各类船上，成功保障了我国首枚洲际导弹试验任务，获得了全国科学大会“先进工作者”荣誉称号。

四、躬领七院航程，开拓科研院所转型新路

1983年底，陆建勋被任命为中国船舶工业总公司第七研究院院长，兼任党组书记。年过半百、一心专注于科研的科技工作者被推到了一个新的工作领域。作为七院这艘大船的舵手，陆建勋院长在各个重要关口，把握住了航行的方向，带领七院近3万名职工走出“文革”的阴影，共沐改革的春风。

陆建勋从科研长远发展的大局出发，破除万难将7个三线研究所搬迁到沿海城市，为院所后续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他积极推进各研究所开展以技术经济承包责任制为重点的科技体制改革、促进科技成果转化，使研究院所从计划经济体制转变为军民结合、科技与经济结合的科研经营转型，十年间全院经济收入增长10余倍。在这期间，他亲自担任总设计师，带领有关研究所在民用领域合作研发520石油测井系统，其系列产品经国家科技部组织鉴定，达到国际同类产品先进水平。

1984年，陆建勋(左4)主持召开七院工作会留影。

1985年，陆建勋(后排右7)与参加核潜艇试验任务誓师大会的七院试验队合影。

1986年6月7日，陆建勋(右1)陪同刘华清司令员(左3)参加七院建院25周年成果展和纪念大会。

1992年，陆建勋亲自担任总设计师，组织多个研究所联合完成大型国防电子指挥自动化系统的研制任务。陆建勋认为：“发挥七院及各研究所的整体优势，高度重视并积极发挥研究院所的作用，抓好顶层研究，制定院所的共同发展计划，建设一套科学合理的管理体系，带领各专业力量谋划长远发展，这是七院在历史上得以创造辉煌的最重要的法宝。”他是这个“制胜法宝”身体力行的守护者，真诚去守护这份热爱的事业，“不唯上、只唯实”。

1994年初，陆建勋从七院党组书记、院长位置上退下来，被聘为七院顾问，继续为舰船通信科研事业埋首钻研。1995年，陆建勋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他积极参与学术活动，以信息与电子工程学部副主任、主任和中国工程院主席团成员的身份，热心投入到中国工程院和学部的建设发展中。在陆建勋的组织领导下，学部工作有声有色。他通过建言献策参与社会发展，通过走出国门了解世界情况，通过科研推进学术发展，他的探索精神和科研活力让所有人佩服不已。陆建勋在中国工程院的学术交流中，开阔自己学术眼界的同时，衍生出多个重大工程项目，这使得他的科研生涯又绽放出新的光彩。

1995年，陆建勋(右5)参加七院组织的院士座谈会留影。

1996年，陆建勋在通过技术鉴定的520石油测井车上留影。

2002年，陆建勋在青岛号驱逐舰上留影。

2002年，刘华清(中)与船舶工业陆建勋(左4)等院士合影。

2008年，陆建勋在办公室亲自撰写工程报告留影。

2009年，陆建勋参加国庆大阅兵观礼。

五、耄耋攻坚，担纲国家重大科技项目首席科学家

2010年，陆建勋提出《极低频探地(WEM)工程》项目的建议，得到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的正式批准，成为“十一五”期间十二项国家重大科学技术基础设施建设项目工程之一。81岁的他担任该项目的首席科学家。2011年，在七院建院50周年之际，陆建勋撰文回顾了我国舰船科技从仿制到自力更生、从无到有、从弱到强，从单机单控到系统控制，从单舰到编队的发展历程，他系统分析了新军事变革、新技术、新装备、无人化、智能化发展对舰船科研的挑战和机遇，提出了需求牵引与技术推动应平衡发展和加强科学技术的“顶层研究”的建议，展现了一名伴随七院成长，见证舰船科技事业发展的科技工作者的拳拳之心。2020年，十年磨一剑，该工程竣工验收，建成了世界上首座大功率民用极低频发射台站，91岁高龄的陆建勋全程站在台上完成了工程总结报告的答辩。

年届九旬时，陆建勋笑称自己是“90后”，仍像年轻时一样精力充沛、思路敏锐，活跃在学术研究第一线，不断提出新的观点和概念，推动舰船通信科研事业不断进步，成为学科的领军人。耄耋之年，陆院士带领团队，抱着“挑战不可能”的精神，向地球的深部——深地、深海“透明海洋”发起了进军。他认为：“即使不可能，也要弄清不可能的根本原因，只要有一丝希望，也要抱着一丝不苟的精神追查出个明白道理。”2016年12月13日，在全国海洋科技创新大会上，陆建勋获颁“终身奉献海洋”纪念奖章。这项殊荣是对陆建勋的奉献精神和他毕生在推动海洋科技创新领域所作出的突出贡献的最大认可。

2012年，WEM工程首席科学家陆建勋(正面左2)主持WEM年度工作会。

2016年，陆建勋(前排左2)获“终身奉献海洋”奖。

岁月无言，初心有声;深耕不辍，久久为功。一干就是一辈子，一辈子就干一个专业，一辈子干好这个专业，陆建勋用七十余载报国逐梦、深耕科研的一生，诠释了老一辈国防科研工作者自力更生、艰苦奋斗、自主创新、无私奉献的科学家精神。

“回顾九十余年的人生，我经历了中国新旧两个不同的社会，而大半生是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度过的。在我的青少年时代，旧中国积贫积弱、民不聊生，国家科技和工业落后，有海无防，受尽帝国主义列强的欺凌，创痛至深，成为我选择舰船通信事业的初衷。七十余年来，我亲历和见证了舰船科技事业从无到有、由小到大、由弱变强的发展轨迹，在海洋科技的崛起中也尽了自己的一份责任，我在祖国建设海洋强国的征程中所做的一点工作，是我作为中国知识分子的本分，是祖国辉煌成就中的‘沧海一粟’。这些应当归功于党的教育和培养，归功于国家和社会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为知识分子营造了做事的大环境，归功于党和国家‘科教兴国’‘人才强国’的战略目标以及加快建设海洋强国的战略。”

他寄语年轻人：“强军、强国是我们的终身使命，你们身上的担子还很重，年轻人要更努力，奋力跑好这一代人的接力棒。”

2020年，91岁的陆建勋为新员工讲授党课时留影。

巨星陨落，精神长存，祖国不会忘记，人民不会忘记，大海不会忘记。陆建勋把毕生献给科研，勇攀舰船科技高峰，固我海上万里长城;他的风范泽被后人，激励着我们坚守初心、勇担使命，向海图强、智领深蓝。

陆建勋院士千古！

参考文献：

[1]宋锐.陆建勋传[M].中国工程院院士传记系列丛书.人民出版社、航空工业出版社，2020.5第1版。

(作者系中国舰船研究院纪委委员、档案信息中心主任、党总支书记。)